《满船清梦压星河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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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越昭吃了一顿格外丰盛的早饭。
闻既白显然把石听山昨日那句“明早,吃饱”放在了心上。桌上除了惯常的粥点,还有蒸得松软的灵米糕、几样清淡小菜,以及一大盘切成薄片、煎得微微焦黄的肉。
越昭看着满满一桌,沉默片刻,“师公,我们今天只是进山半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闻既白说。
“不是去山里住上半个月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 闻既白将一只食盒推到她面前,“这是路上吃的。”
越昭低头看了看。
食盒不小。
她又看了看桌上尚未吃完的早饭,忽然觉得自己对“吃饱”二字的理解,可能还不够深刻。
白白倒是十分高兴。
她吃完自己的早饭,绕着食盒闻了一圈,确认里面有她喜欢的肉干之后,便心满意足地趴到了门口。
石听山已经在院外等待。她卧在一棵树下,晨光落在黄褐色的皮毛上,将那些深灰色的岩纹照得分外清晰。
见越昭出来,她先看了看越昭脚上的靴子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白白,随后目光落到了越昭手里的食盒上。
石听山叫了一声,传意玉符亮起,“很好。”
越昭有一些合理的怀疑,虎前辈夸奖的究竟是她的准备工作,还是闻既白的食盒。
不过,她还是认真回答: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石听山站起身,她的肩背随着动作缓缓舒展,宽大的虎掌落在地上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白白立刻跟着站起来,努力模仿她的动作。
越昭向闻既白挥挥手,“师公,我们出发啦!”
闻既白点头,“按约定的时间回来。若要延迟,记得传讯。”
“知道!”
一人两虎沿着山路向外走去。
丹霞谷修士常走的山道,比越昭想象中的完善许多。
最初一段路铺着平整的石阶,路旁有清晰的指示牌,标明附近的药田、山泉与几处供弟子歇脚的亭舍。
越昭还看见一块立在岔路口的青石碑。
碑面上刻着简略的地形图,几条常用路线以不同深浅的线条标出,旁边注明了最近一次修订的年月。
她停下来看了看,“这里的地图也更新得很勤。”
石听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越昭想起长生山脉。
长生宗坐落在长生山脉之中,从她六岁入门,到如今十六岁,她已经在那片山里走了整整十年。
有些山坡辟成了药田,有些地方修了供弟子练功的平台。
即使走进较为偏僻的林子,偶尔也能看见同门御剑从头顶经过,或在山溪边遇见采药的师兄师姐。
她甚至知道,哪条路走回抱朴峰最近,哪条路虽然绕远,却能经过一处卖热糕的小铺。
长生山脉当然也有陡峭险峻的地方,也有未完全开发的深谷和林地。但对越昭而言,那是一片被宗门长久照料、逐渐变得亲切的山。
她知道哪里有路,知道哪里能找到人。
还知道只要自己想回去,总能回到抱朴峰,赶上一顿热饭。
而眼前的截断山脉,最初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太大不同。
有石阶,有地图,有药田,还有正在忙碌的丹霞谷弟子。
两名穿着浅青色衣袍的年轻修士正站在一片药田边,低头检查田埂上的引水阵纹。看见腰间挂着通行牌的越昭,他们向她点头致意。
越昭也礼貌地回了礼。
其中一人看见石听山,神情微微一怔,随即主动让出了较宽的一侧山道。
石听山也向他点了点头,双方显然并非第一次见面。
越昭有些意外,“前辈常来这里吗?”
石听山低鸣一声,“有时。”
那名弟子笑着解释:“石前辈偶尔会经过这边。去年雨季,有一段山路塌了,还是她先发现的。”
越昭恍然,“原来如此。”
石听山没有多说,只是继续向前走。
越昭跟在她身后。
走过药田,山路渐渐收窄。最后一处歇脚亭舍立在一条溪流旁,亭中挂着一幅附近山势的简图。图上不仅标了道路和水源,还用不同的符号注明了几处妖兽活动区域。
越昭站在图前,看了许久,“这些标记是丹霞谷画的吗?”
石听山看了一眼,玉符亮起,“共同。”
越昭明白过来,“和住在这里的妖兽族群一起?”
石听山点头。
地图上有些区域标注得很详细,有些则只有大致边界。一处溪谷旁还写着:雨季通行需重新确认。
越昭伸手指了指,“因为水涨?”
石听山看了一眼,低低叫了两声。玉符亮了片刻,只传出一个字,“迁。”
越昭皱起眉,“山体移动?”
石听山摇头,“族。”
“哦,是有族群迁徙。”
石听山点头。
越昭看着地图,忽然发现长生山脉的许多地图,主要是为了方便宗门弟子通行。而眼前这幅地图,除了道路与地形,还记录着其他生命如何使用这片山。
哪些地方可以经过,哪些地方需要避让,哪些路线会随季节改变,都不是丹霞谷单方面就能决定的。
她将这点记在心里。
石听山等她看完,才迈步走向亭外,越昭和白白跟了上去。
走过最后一段修整过的山道之后,脚下的路便开始变得不同。
起初只是石阶逐渐稀疏。
后来石阶彻底消失,只剩下一条踩得不算明显的土路。道路两旁长着低矮的灌木,枝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。
越昭穿着昨日挑出的厚底靴,踩过一片潮湿的碎石,鞋底稳稳抓住地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“石前辈说得对。”
若穿着平日那双软底布靴,虽然未必真的会摔倒,但在这种地面上,恐怕得时时分出心神控制脚步。
她又抬头看向前方。
石听山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行走。她的身形很大,却能轻巧地避开松动的石块与低垂的树枝。
白白跟在她身后,努力学着把脚步放慢变稳。
越昭走在最后。
她发现,石听山并没有带她们沿着最明显的山路前进。有时明明前方有一条宽敞的兽径,她却会转向旁边狭窄的山坡。
越昭忍不住问:“石前辈,那边不是更好走吗?”
石听山回头看了一眼,“避。”
越昭愣了愣,“避开什么?”
石听山又低低叫了两声,玉符闪了闪,却没有给出更多解释。
白白忽然抬起头,她看了看石听山,又朝那条宽敞的兽径嗅了嗅。
片刻之后,一道兴奋的心念传入越昭脑海,“昭昭,我知道了!”
越昭转头看她,“知道什么?”
“那边有厉害的妖兽!前辈让我们避开!”
越昭立刻警觉起来,她望向那条兽径,仔细观察附近的草木与地面,“石前辈,那边是有危险吗?”
石听山摇头。
白白怔住了,“咦?”
她又闻了闻空气,那条路上确实留着妖兽的气味,而且不止一道。
白白想了想,重新向越昭传来心念,“我明白了!是那边有妖兽打架!”
越昭迟疑了一下,还是向石听山确认:“那边是有妖兽争斗?”
石听山再次摇头。
这一次,她看了看越昭,又看了看白白,似乎也有些困惑,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接连问出两个与自己原意不太相干的问题。
白白低下头,认真思考,“可是前辈明明说要避开呀。”
“避开不一定是因为危险啊。”
“那还能因为什么?”
越昭也不知道。
石听山见她们都停在原地,便走到那条兽径旁,低头嗅了嗅,随后她用前爪在地上划出几道痕迹。
一道较长,旁边几道较短。
她又抬头,朝树林深处轻轻叫了一声,传意玉符终于亮起。
“近日。”
“幼崽。”
“休息。”
越昭想了想,忽然明白过来,“那边最近有妖兽带着幼崽休息,所以我们不该过去打扰?”
石听山点头。
白白愣了愣,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重新看向那条兽径,“我闻到了大妖兽和小妖兽的气味,可我以为他们聚在一起,是要打架。”
越昭忍不住笑了,“你刚才不是说,那边有厉害的妖兽吗?”
白白理直气壮,“带着幼崽的大妖兽,肯定很厉害呀。”
越昭一时竟无法反驳,她伸手摸了摸白白的脑袋,“那你以后可以先告诉我,你闻到了什么,再告诉我你猜到了什么。”
白白想了想,“这样你就知道哪些是我确定的,哪些是我猜的?”
“对。”
白白认真地点头,“好!下次我先说确定的。”
石听山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一人一虎忽然安静下来,随后又同时点头,显然没能完全理解她们刚才交换了什么。
越昭抬起头,向她解释:“白白刚才想帮忙理解您的意思,不过她把自己的猜测当成了答案。我们已经说好了,下次先把确定的事情讲清楚。”
石听山看了看白白,白白端端正正地坐好。
石听山低低叫了一声,“很好。”
白白的尾巴立刻翘了起来。
越昭忍着笑。
虽然她们之间会出现误会,但只要愿意多停一会儿、多问一句,事情总能慢慢说清楚。
而且这些误会本身,也让她开始注意过去容易忽略的东西。
同样是闻到妖兽留下的气味,白白能分辨出其中有成年妖兽和幼崽。石听山却还知道,这些妖兽为什么会在那里,以及她们经过时应当如何避让。
白白拥有敏锐的感官,石听山除此以外还拥有漫长岁月积累的经验。
她和越白要学习的还有很多。
继续往前走,山林渐渐深了,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阳光,地面变得潮湿而松软。
越昭踩过一段覆着苔藓的石坡,看见前方的树木之间,隐约有一道低矮的石墙。石墙已经被藤蔓覆盖,墙后是一小片平整的山地。
越昭停下脚步,“这里以前有人住过?”
石听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“药田。”
越昭走近了些。
石墙内的土壤比周围更加平整,几条浅浅的沟渠虽然已经长满草木,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形状。
“废弃的药田?”
石听山点头。
越昭有些好奇,“丹霞谷以前在这里种过药?”
石听山摇头,“旧。”
越昭等了一会儿,没有更多解释。
她看着那片被树林重新覆盖的山地,忽然想到,截断山脉的历史或许远比她目前知道的更复杂。
有人曾在这里种药,后来又离开了。
至于为什么离开,是药田不再适合种植,还是山路改变,或是别的什么原因,她暂时无从得知。
石听山没有带她们进去,越昭也没有擅自越过那道石墙。
她只是在路边画下了沟渠的形状,记下附近的地势与水流方向,然后继续向前。
走了不久,石听山忽然停住,越昭也跟着停下脚步。
前方是一处不算高的岩坡。
岩石表面呈暗红色,层层叠叠的纹理沿着山体倾斜,像一摞被岁月压紧的薄册。坡下有一条细小的溪流,水声从石缝间传来。
越昭抬起头,认真打量,“我们要上去吗?”
石听山点头,“看。”
越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岩坡上有两条可能的路线。
一条较为平缓,沿着溪流向上延伸;另一条则更短,需要从几块突出的岩石之间攀上去。
越昭看了一会儿,“走左边?”
石听山没有回答,她只是坐下来,等着。
越昭愣了愣,随即明白,这是要她自己判断。
她先看了看左侧的缓坡,那里地面潮湿,石缝中长着苔藓,溪水偶尔漫过脚下的碎石。右侧的岩石虽然陡一些,但表面较为干燥,能够借力的位置也不少。
越昭又观察了一会儿,“右边。”
石听山轻轻点头。
越昭有些高兴,她刚准备迈步,石听山却又叫了一声。
“再看。”
越昭停住,“还要看什么?”
石听山抬起前爪,指向右侧岩坡上一处不起眼的裂缝。
越昭凝神望去,那道裂缝从岩壁中段向下延伸,附近几块岩石的颜色略有不同。她走近几步,伸手轻轻碰了碰,其中一块石头竟然微微晃动。
越昭立刻收回手,“这里不稳。”
石听山点头。
越昭重新观察路线,避开那片松动的岩石,选了一条稍微绕远的路径。
这一次石听山没有再阻止她。
白白跟在旁边,正要轻巧地跳上第一块岩石。
石听山低鸣一声,白白停住。
石听山走到她身旁,示意她先用前爪试探落脚处,再将重量移上去。
白白照做了。
越昭看着这一大一小两头虎,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自己在学认路,白白在学走路。
越昭觉得石听山在用妖兽教育幼崽的方式,教育她和越白。
她并不急着告诉她们所有答案,只是让她们先看,再试,必要时才出声提醒。
爬上岩坡之后,视野豁然开朗。
越昭站在一块平整的岩台上,向远处望去,赤色的山岭一层叠着一层。
有些山峰顶端平缓,像被削去了一截;有些山脊狭长,沿着山势蜿蜒。
更远处,深绿色的林木铺满谷地,偶尔露出几道灰白色的岩壁。
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,薄薄地浮在低处的山谷间。
越昭忽然安静下来。
眼前的山是陌生的。
山体的形状、岩层的纹理、坡面的走向,乃至溪水从哪里流过,都与她熟悉的长生山脉有着细微而真实的差别。
她闭上眼睛,缓缓运转《龙象负山功》,灵力沿着经脉流动。
这部功法重在体悟山势、山形与山中蕴含的厚重之意。
近两年,即使她继续爬山、继续记录,也很难再从那些熟悉的山势中得到新的感悟。
如今站在这片陌生的山岭前,她却忽然有了一点不同的感觉。
眼前的赤色岩坡并不特别高大,可它的层理清晰,岩石一层压着一层。有些地方坚硬完整,有些地方却因长期受水侵蚀,逐渐形成细密的裂缝。
山并不是一整块毫无变化的巨石,它由许多不同的部分组成。
有些看似坚固,却早已被水流悄悄掏空。
越昭想起刚才那块微微晃动的岩石,如果不是石听山提醒,她或许会直接踩上去。
那时她看到的,只是一条可以攀登的路。
现在再看,她却开始留意岩层之间如何相接,山体的重量又是怎样沿着不同的方向传递。
她体内的灵力缓缓流动。
原本已经许久没有明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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